第四百四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 (2)

当时身边众人都觉得关翳然是不是喝高了,肯定要惹来不小的麻烦,即便是关氏,说不得也要吃一杯罚酒。

事后回到意迟巷府邸,太爷爷大笑不已,使劲拍打着这个年轻玄孙的肩膀。

那是关翳然第二次见到太爷爷这么高兴,第一次是他决定投军入伍,去边关当个最底层的斥候修士。

总有些人,觉得身份地位,才能够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坐上某些酒桌。

这些人,即便走了狗屎运,真坐上了某张酒桌,也是只会低头哈腰,一次次主动敬酒,起身碰杯之时,酒杯一低再低,恨不得趴在地上喝酒。

真是好玩又好笑。

关翳然双手抱住后脑勺,笑眯眯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人,也要理解啊,毕竟有些还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更多的,还是削尖了脑袋,用教养、家风和骨气这些虚的,换来实打实的银子,他们当中,真的会有人爬得老高老高。不过呢,最少我关翳然这张酒桌,他们就别想上桌喝酒了。为了将来能够少接触这些家伙,我也该多努力努力,不然哪天轮到我必须给他们敬酒,岂不是完蛋。到时候糟践的,除了自个儿,和整个关氏家族,还有那么多一起喝过酒的朋友啊。”

已经离开池水城的陈平安,当然猜不出关翳然会想得那么多,那么远。

返回渡口后,发现青峡岛渡船还在等待。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个身份云遮雾绕却足够吓人的关翳然,足够让田湖君他们重新审视一番形势了。

说不定黄鹤听说后,都会打消了请自己喝酒的念头,因为没办法与自己摆阔了。

登船后,田湖君满脸愧疚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与婶婶离开春庭府,我很抱歉。”

陈平安笑道“人力有限,尽心就好了。”

田湖君看着那张脸庞,尤其是那位账房先生的眼神,没有发现任何讥讽之意,只是仍然心中惴惴,毕竟师父刘志茂几乎全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后,她的所作所为,为自己和素鳞岛尽力谋划是真,为师父和小师弟尽心……是半点没有了。

陈平安已经转移话题,“春庭府如何处置?”

田湖君笑道“只要陈先生愿意,随时可以搬去住。”

陈平安摆摆手,“算了,原先的屋子,住习惯了。”

田湖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春庭府是青峡岛仅次于横波府的灵气充沛之地,妇人一搬走,俞桧在内几乎所有人头等供奉,都开始觊觎,至于那座横波府,谁都想要收入囊中,但是谁都没那个本事而已,就算是田湖君这个当下青峡岛的话事人,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重建横波府,入主其中。

找死吗?

至于春庭府,田湖君是肯定要收回的,至于让陈平安搬过去,不过是惠而不实的客套话而已,也清楚陈平安不会答应。

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讲规矩的聪明人,还是比较轻松的。

如果不是陈平安凭空冒出一个名叫关翳然的朋友,田湖君可能依旧会停船在渡口,但绝对不会亲自迎接,在这里陪着一个大势已去的账房先生,浪费口水了。

田湖君沉默陪同片刻,告辞离去。

陈平安拎着那只炭笼,微笑点头。

田湖君看着那个憔悴男子的笑意,心头微微涟漪,只是没有深思。

陈平安背对着田湖君,眺望湖景,神游万里。

玉圭宗。

灯下黑,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是玉圭宗的话,那么涉及那场先前打破脑袋都琢磨不透的大道之争,确实分寸火候,刚刚好。

但是这里边的曲折内幕,还躲在重重幕后。

所以关翳然一个旁观人的提醒,陈平安很认可。

只不过如此一来,许多谋划,就又只能静观其变,说不定这一等,就只能等出一个无疾而终。

例如为书简湖制定一些新的规矩,例如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岛屿,专门为鬼物yīn灵,打造一个与世无争、又有自保之力的山头门派。

陈平安其实想了很多,但既然世事难料,就只能跟着形势做出改变。

这其中的好好坏坏,起起伏伏,取舍得失,不足为外人道也。

很多事情,唯有沉默。

回到了青峡岛,陈平安返回屋子,火炉烧炭,给整个屋子添些暖意,袋子里的木炭已经不多,陈平安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关翳然的出现,估计想要木炭,都得跟青峡岛那边开口讨要了,当然给还是会给。不过现在嘛,应该明天就会主动有人跑来询问,陈先生屋内木炭可要添补?再就是,明天开始,自己这边,应该又要多出些熟面孔的访客了。

陈平安坐到那张书桌后,继续算账。

一宿没睡。

天亮后,陈平安推门,散步去了朱弦府,门房红酥如今还在春庭府当差,不知道今年以来,随着自己的失势,府内管事婢女的碎嘴,会不会卷土重来,或是愈演愈烈,犹胜最初?不过没关系,这会儿又不一样了。想必三番两次之后,春庭府那边,也该长点记性,红酥的日子,应该不至于太过艰难。

朱弦府鬼修马远致,瞧见了陈平安越来越不人不鬼的尊荣后,特别开心,没办法,在这件事上,鬼修真厚道不起来,涉及到他跟长公主殿下刘重润的婚姻大事,必须要对陈平安这种年轻汉子,多加提防,省得哪天陈平安没喝着自己的喜酒,反而是他收到了什么陈平安、刘重润喜结连理的喜帖。

陈平安陪着马远致闲聊几句,就离开朱弦府。

马远致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真是怎么看陈平安怎么顺眼,一口一个陈先生,从未如此真诚。

陈平安哭笑不得,懒得跟马远致继续掰扯。

朱弦府的新门房,是位春庭府那边的婢女,见着了陈平安,特别热络,要知道这儿可是那个红酥的“发迹之地”,就因为攀附上了陈先生,才能够在春庭府当了个日子清闲的小头目,陈平安对那位女子也客客气气,但就是这样了。多聊,又能聊什么。偌大一座青峡岛,有几个红酥?一个而已。

果然如陈平安猜测那般,今天又有几位熟人来到青峡岛,与他攀谈叙旧。

陈平安如今应付这些,熟能生巧,不再像以往那般心里别扭,言语不自然。

都是点点滴滴,历练出来的。

陈平安没有在青峡岛过年,撑船离开了书简湖,期间远远停船在宫柳岛外,继续赶路。

去了绿桐城,牵了马,只可惜那间包子铺已经关门,就是不知道是难以为继,还是过年休业,等到过完元宵节再开张。

陈平安是在路上过的年。

就在马背上。

悠然自得。

不以为苦。

刚好在正月初一这天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马笃宜。

陈平安休息了一天,在初二这天启程,三骑绕着书简湖地界边境,一路南下。

最后在一座渡船早已停歇许久的仙家渡口,陈平安说要在这边等一个人,如果一旬之内,等不到,他们就继续赶路。

曾掖和马笃宜修行之余,就一起跑去逛荡仙家渡口,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

马笃宜逛过之后,就说不能再看了,不然越看越揪心,会觉得自己太穷。

陈平安便给了曾掖和马笃宜每人一颗小暑钱,说这是新年红包。

曾掖没好意思收下,怎么都不答应,马笃宜是个不跟陈先生半点虚情假意的,还询问能不能把曾掖那颗也一并给她。

陈平安笑道“不嫌银子压手,对吧?”

马笃宜小鸡啄米。

陈平安当然没答应,收回那颗小暑钱,“不好意思,我也不嫌银子压手。”

曾掖哈哈大笑,幸灾乐祸,给马笃宜一手肘敲中,疼得他直呲牙。

在仙家渡口,等了接近一旬光yīn。

这天黄昏,一艘渡船竟然有胆子停靠渡口,只是当各路修士看到渡船上边的那面旗帜后,便恍然。

狗日的,是那大骊蛮子的战旗。

陈平安领着那个人返回客栈,曾掖和马笃宜神sè尴尬。

因为是顾璨。

曾掖是纯粹害怕顾璨。

马笃宜则是心中忧虑,因为顾璨在这个时候出现,真不是什么好事。

许多yīn物鬼魅的遗愿,原本在陈先生这边,行得通。极有可能一见到顾璨本人,就会当场反悔,甚至心中愤恨加剧,不少yīn物都有可能直接变成彻底失去灵智的厉鬼,到时候就又要白白挥霍陈先生的符箓了。

陈平安当晚让曾掖从大书箱里边搬出下狱阎罗殿,放在自己屋内桌上。

屋内只有顾璨。

曾掖和马笃宜都返回各自房间,然后马笃宜破天荒找到了曾掖,两个坐在一起发呆。

后半夜,陈平安轻轻敲门。

马笃宜快步跑去开门后,陈平安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也落座后,轻声道“不用担心我,你们想啊,再难,能有我们最开始的时候难吗?”

曾掖嗯了一声。

马笃宜也轻轻点头。

陈平安笑问道“陪着我这么个人,是不是很累?”

曾掖使劲摇头。

马笃宜白眼道“心累死了。”

曾掖怯生生道“马姑娘,你还怎么死啊。”

陈平安忍住笑。

马笃宜难得在曾掖这边吃瘪一次,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曾掖一脚。

陈平安双手笼袖,靠着椅子,闭上眼睛,轻声道“我就眯一会儿,你们不用管我。”

睡去之前。

陈平安想着,不知道家乡那边,那些自己在乎的人,都还好吗?

除了家乡龙泉郡,这座天下,还有别处天下和与那座福地,一年新春时节,也还好吗?也有那处处杨柳依依,春暖花开吗?

陈平安缓缓睡去。

有些微微鼾声。

看来是真困了。

曾掖原本以为最爱跟陈先生拆台的马笃宜,会取笑陈先生呢。

但是当高大少年转头望去,却发现那位马姑娘,抽着鼻子,泪水盈盈。

少年不解,陈先生不就是睡觉有些呼噜声嘛,马姑娘你至于这么伤心?

龙泉郡。

泥瓶巷一户主人其实远游未归的小宅子。

大年三十夜那天,新的春联、福字还有门神,都已有人一丝不苟地张贴完毕。

不但有一大桌子极其丰盛的年夜饭,厨子还是个远游境武夫,一个夹筷子吃菜、年岁更长的老人,更是个曾经差点跻身武神境的十境武夫,一位风采若神的白衣男子,则是大骊的北岳正神。

还有一个寄居在仙人遗蜕中的女鬼。

死皮赖脸坐在主位上,却是个黑炭丫头,说是替他师父坐的,谁都不许争,家有家规,师父不在,她这个开山大弟子,就得挑起规矩来。

此外还有一位蹲在长板凳上的青衣小童,和一旁规规矩矩的粉裙女童。

吃过了年夜饭,崔姓老人率先离开宅子,魏檗和朱敛一起出门游历,随便逛逛小镇。

还是有三个“小家伙”,一起围着火炉守夜。

天亮后,泥瓶巷祖宅外,爆竹噼里啪啦。

一个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双手抱胸,点点头,表示比较满意,师父家的年味儿,还阔以的。

裴钱恪守师命,没有只顾着自己放一早上的爆竹,不然就她那脾气,恨不得吵醒整个小镇百姓。

裴钱放过了爆竹,大手一挥,“走,打架去!”

粉裙女童没凑热闹,就要看家。石柔更懒得陪着裴钱胡闹,她来到龙泉郡后,也就跟粉裙女童亲近一些。

青衣小童屁颠屁颠跟上裴钱,唯恐天下不乱。

青衣小童,在初次见到那个佝偻老人和黑炭丫头后,觉得自己作为落魄山的前辈高人,必须有点架子才行,便一直压着跳脱性子,每天装着老气横秋,很是累人,这让粉裙女童很不适应。

后来发现那个小黑炭根本听不懂自己讲啥,就是瞪大眼睛发呆犯傻,他便彻底放开手脚,带着她一起疯玩,骑着那条腹生金线的黑蛇,翻山越岭。

跟裴钱相处久了,青衣小童心中那点萦绕不去的惆怅和失落,无形中淡了几分。

至于朱敛,见过了崔姓老人,很恭敬,但也仅是如此。

在裴钱眼中,好像老厨子一到龙泉郡,就失去了马屁神功。倒是与那个相貌俊美得无法无天的山神老爷,很聊得来,经常去披云山登门做客。

裴钱带着青衣小童在大街小巷“走门串户”,结果很是失望。

竟然无一对手胆敢出来一战。

裴钱一跺脚,“真没劲!”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不是还有那条乱窜的土狗嘛,找它去!”

裴钱犹豫了一下,“正月初一的,不太好吧?”

青衣小童揉着下巴,“也对。那就明儿再说?”

裴钱点点头。

裴钱所谓的“打架”,其实是小镇巷弄里放养的那些大白鹅,真是嚣张至极,个顶个的欺生。

那么大一条巷子,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都不行?非要啄我?难道不知道挑衅高手,是要付出血泪的代价吗?

先前第一次狭路相逢,裴钱和那位劲敌,双方斗智斗勇,终于给裴钱一把抓住那只大白鹅的脖颈,原地旋转数圈,大喝一声走你。

晕晕乎乎。

不曾想那只大白鹅越挫越勇,扑腾着翅膀又来厮杀,裴钱也找到了窍门,一次次得手,一地的雪白鹅毛,给她捡了起来,用铜钱做了只毽子。

久而久之,它们只要遇上了那个黑炭丫头,竟然主动绕道而行。这让裴钱觉得有些寂寞,随即有些开心,觉得自己已经尝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宗师滋味,想自己年纪还这么小,就这么出息大发了,不愧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在家乡地盘上,没给师父丢脸!

后来裴钱和青衣小童又在西边大山中,遇见了一条特别野的土狗。

这还了得?

裴钱可是有大志向的人,其中一条,就是要打最野的狗。

然后就是一场漫山遍野的追逐。

青衣小童帮着堵路拦截,十分尽兴,在那之后,两个家伙就经常去找那条成了精的土狗麻烦。

可怜那条遭了无妄之灾的土狗,如今的靠山刚好不在龙泉郡,只能夹着尾巴四处逃窜,关键是即便它逃到了龙泉剑宗的山头,一样无法逃过一劫,那两个心狠手辣的小王八蛋,就一个劲儿冲上山,山上仙师弟子见着了,不敢管,阮邛看到了,竟然也是乐呵呵,半点不拦阻,反而让门中弟子不用约束那两个顽劣家伙。

裴钱倒是没忘记礼数,手持行山杖,见着了阮邛,抱拳行礼,很江湖气概了。

在弟子那边从无笑脸的阮邛,竟然还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说以后如果想入我宗门学剑,无论挂不挂名,都可以。

裴钱当场拒绝,再次重申了自己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她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兵家圣人,是不怎么怕的,反而有些亲近,这里边,她藏着一个小秘密。

因为她看过了那幅光yīn长河走马灯后,便牢牢记住了那位青衣姐姐,觉得就算当师娘是很难了,但是当个二师娘,不也行?

阮邛哈哈大笑,说以后再说,不着急。

不过估计若是他晓得了这个小丫头的内心想法,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还要怒骂那个姓陈的小子,真是贼心不死,挖墙脚的小锄头,让人防不胜防。

裴钱和青衣小童走到泥瓶巷附近,裴钱突然跑去那座已经失去铁链的铁锁井,趴在那边,往里边瞧。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问道“干啥咧?”

裴钱轻声道“你们自己都说龙泉郡藏着好多值钱玩意儿,我要瞧瞧里边有没有宝贝啊,真要有的话,岂不是发财了?”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劝你别想了,别的地方还好说,这儿如今是私家禁地喽,也就是我的面子大,你才可以没人拦阻,大大方方走到这边,你没发现已经没有小镇百姓来汲水了吗?”

裴钱大失所望,以拳击掌,“咋个回事哩,到了师父家乡,一件好东西都么得找到!”

青衣小童挠挠头,无可奈何。

与裴钱说机缘说道理吧,人家根本不管,随口说撞大运吧,人家倒是上心。

真是对牛弹琴,连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脑子进水的青衣小童,都要对她感到没辙。

两人坐在井口上,青衣小童叹了口气。

裴钱问道“咋了?”

青衣小童揉着脸颊,“不晓得我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如今咋样了。”

裴钱哦了一声,“就那样呗,还能咋样,离了你,人家还能活不下去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想太多,么个屁用。”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

裴钱双臂环胸,不再管青衣小童那些,自顾自忧愁道“师父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青衣小童点点头,“这个不靠谱的老爷,可是欠我好几个红包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从老龙城桂夫人赠送给自己的绣袋里边,摸出几颗铜钱,“就当是我师父给你的红包,够不够?”

青衣小童愣愣看着裴钱摊放在手心那几颗铜钱,顿时悲从中来,满腔愤懑,却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拿了那几颗铜钱,蚊子腿也是肉。

裴钱却哈哈笑着握拳收起,放回绣袋,“做梦呢你,这么多钱,我可不舍得。”

然后裴钱收敛笑意,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肩膀,“混到这么惨兮兮的份上,连几颗铜钱都不放过,你也挺不容易的。没关系,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把这句话送你了,我讲义气吧?”

青衣小童抱头哀嚎起来。

这苦哈哈的日子咋过啊。

裴钱哀叹一声,真是个长不大的家伙,只得重新拿出那几颗铜钱,递给青衣小童,“拿去吧。”

青衣小童立即笑逐颜开。

裴钱老气横秋摇摇头,教训道“见钱眼开,没出息!”

又一年春。

一位青衣女子和一位白衣少年郎,没有与大队伍一路北归,而是在红烛镇那边就从渡船跃下。

然后两人徒步返回龙泉郡。

正是阮秀和崔东山。

在红烛镇一座书坊,崔东山闲得发慌,就找了个由头,故意逗弄一拨客人。

其中一人给惹急了,顾不得那小白脸身边还站着位灵秀至极的动人姑娘,急嚷嚷道“看见别人过得好,还不许我眼红?看见别人过得不幸,还不许我乐呵乐呵?你谁啊,管得着吗?”

崔东山笑嘻嘻道“行行行,这是个好习惯,别改别改。我又不是你爹娘,你这种好习惯,苦口婆心劝你改了作甚?”

阮秀既没有觉得无聊,也没觉得有趣。

崔东山一见她又开始掏出绣帕,开始吃糕点,就赶紧带着她离去,低声埋怨道“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吃这玩意儿,你这一拿糕点,我就慌。”

阮秀眼睛一亮,“你知道?”

崔东山无奈道“我好歹是差点没飞升境的大修士,如今惨是惨了点,可是眼界还在,又是天底下最清楚你们根祇的家伙,能不知道吗?”

阮秀微微一笑。

想吃世间的真正美食、又不能下嘴的时候,怎么办?她就想了个小法子,吃些别的,聊胜于无。

两人继续赶路,路过了那座棋墩山。

在山巅停步,崔东山举目远眺,望向南方。

大骊皇帝,其实已经是先帝了。

这个消息已经快要纸包不住火,很快宝瓶洲中部那边就要路人皆知。

大骊宋氏子嗣,皇子当中,宋和,当然是呼声最高,那个仿佛天上掉下来的皇子宋睦,朝野上下,无根无基。大骊宗人府,对此讳莫如深,没有任何一人胆敢泄露半个字,可能有人出现过心思微动,然后就人间蒸发了。宗人府这些年,好几位老人,就没能熬过酷暑严寒,寿终正寝地“病逝”了。

随着皇帝陛下的“英年早逝”。

真相只掌握在三人当中,那位被贬去长春宫修行的娘娘,是两位皇子的亲生母亲,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辅国的绣虎崔瀺。

一个占据着大义和血脉正统,一个管着全部的大骊军伍,一个是大骊百年国策、全出于手的国师。

三人维持着一个大骊朝野、山上山下的微妙平衡。

在打下朱荧王朝之前,不会有任何问题。

打下之后。

就会有大麻烦。

那位娘娘,当然毫无疑问,会殚精竭虑,偏袒那个从小待在自己身边、看着长大的宋和,事实上宋和也算是老王八蛋的入室弟子。

宋和,或者说宋集薪,则是齐静春的弟子。

但真正决定谁能够当上大骊新帝的人,只有一个,藩王宋长镜。

即便他不满足于监国,自己来当这个皇帝,老王八蛋也愿意,这都是老幼“绣虎”当年都算计在内的结果之一。

不过目前看来,宋长镜果真志不在此,不然早就可以脱下铁甲,穿上龙袍了。

山风阵阵,泛着初春时分的草木清香。

崔东山眯起眼。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先是在大隋山崖书院,不过是随口与先生聊了脉络障,结果差点着了那个臭牛鼻子的大道。

崔东山给了自己一大嘴巴。

又有那个姚老头隐藏极深的谋划,杨老头绝对撇不清关系,所以更是牵连甚广。

崔东山又给了自己一耳光。

对此,阮秀早已习以为常。

崔东山瞥了眼山崖,想一想,还是算了,往下跳,死不了人,但是丢人。

崔东山突然张牙舞爪,破口大骂,“老王八蛋,输了就输了,我和先生,都认!可你就不该昧着良心,说个屁的君子之争!齐静春死了,我家先生输得那么惨,在书简湖一无所获不说,还损失惨重,你更是跟一个死人下棋,君子之争,争你大爷的争,你给我滚出来,让我扇你两个大嘴巴子,看看你狗嘴里到底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阮秀眯眼而笑。

崔东山咽了口唾沫,双手负后,仰头望天,淡然道“今儿月亮真圆哩。”

原来他身边,站着一位儒衫老者,正是国师崔瀺。

崔东山缓缓转头,一脸无辜道“你咋来了?这么巧?”

崔瀺冷笑道“怎么,不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

崔东山破罐子破摔,指着崔瀺的鼻子,跳脚骂道“老王八蛋,怎么,不服气,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你要是能够指出来,我就跟你姓崔,你就是我孙子!”

阮秀摇摇头。

见过找死的,敢这么变着花样找死的,真不多见。

崔瀺竟是半点不理睬,当年在书简湖边上的池水城高楼,多少还是会稍稍理睬一二的。

崔瀺望向南方,又转移视线,往西边望去,“知道真正的棋盘在哪里吗?”

崔东山皱眉道“中土?老秀才那边,有门道?”

崔瀺讥笑道“你如今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崔东山哎呦喂一声,给崔瀺敲打肩膀,“爬上井口的老王八蛋,给我这只井底之蛙说道说道?”

崔瀺振衣弹开崔东山的爪子,缓缓道“我与齐静春的棋盘,是天下,所有的天下。一座乌烟瘴气的书简湖,算个什么东西?”

饶是崔东山,都要在这一刻心弦剧震。

阮秀不去想这些,懒。

崔瀺淡然道“就说这么多,你等着就是了。但哪怕是你,都要等上很多年,才会明白这个局的关键之处。即便是陈平安这个当局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崔东山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神态,神sè肃穆,沉声道“崔瀺,那我就拭目以待!”

崔瀺一闪而逝。

崔东山喟叹一声。

与阮秀继续赶路。

此后一路无言。

只是进入龙泉郡地界后,下了一场蒙蒙细雨。

崔东山似乎蓦然欢喜,伸手去接雨水,喃喃道“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故乡。”

书简湖之难的群山之中。

又一年春夏秋冬。

一行人才走完了所有路程。

只是相较于之前两次,多了一个顾璨。

所以走得愈发缓慢,越发坎坷磨难。

至于与那些邪修鬼修的冲突,相比之下,不痛不痒。

朱荧王朝国境内,已经战火纷飞。

那一趟,就连曾掖都发现了一处古怪。

那些游荡群山之中的山精鬼怪猛兽妖物,只要陈先生出现在他们眼前,稍稍有些心思起伏,它们就几乎都会有些畏惧,一些胆小的,更是直接退避逃窜。

顾璨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但是眼神坚定。

在此期间,顾璨有过彷徨,挣扎,愤怒,甚至还有两次都要选择放弃。

那个从青sè棉袍换成了青衫又换回了棉布的陈先生,言语不多,只是站在顾璨身边,有些时候会说话,有些时候,会沉默。

陈先生面对那些杀人劫财的鬼修野修,会出拳,会出剑。

明明是孱弱的体魄,动荡的神魂,出拳,出剑,却极快极快。

一往无前。

便是那把名为“剑仙”的半仙兵,都逐渐变得极其温顺,每次出鞘后,自行归鞘之前,都会萦绕主人四周,缓缓流转,如小鸟依人。

这年年关。

归程途中。

终于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

这年春风里,重返书简湖。

在一处高山,依稀可见幽绿湖水之际。

顾璨突然说道“陈平安,接下来,让我自己走下去吧。”

陈平安转头看着眼神坚毅的顾璨,温声问道“想好了吗?可能会死的。我可以再陪你走一年。”

顾璨摇头道“足够了!”

陈平安揉了揉他的脑袋。

顾璨说道“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陈平安给人打死了,我一定会先忍着,然后杀他全家,祖宗十八代的坟,都一个一个刨开。反正那个时候,你管不着我了,也没办法骂我。”

陈平安无奈而笑。

曾掖和马笃宜听得心惊胆战。

要知道,顾璨决心修行之后,修行之快,真是让马笃宜都觉得自己是个修行路上的瘸子,人家顾璨不是走路,那是直接乘坐仙家渡船的。

因为顾璨如今已是洞府境修士,并且即将破开瓶颈。

陈平安就此与顾璨他们分道扬镳,独自一骑,说要一直往北走,有可能哪天就会乘坐仙家渡船,快一点返回龙泉郡。

一人一骑。

走过了书简湖边境,走入了石毫国境内。

经常会有路人,看到一个青衫负剑的游侠儿,人与马,都快瘦成竹竿了,骑马的年轻人,却眼神熠熠。

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再骑马,缓缓北行。

瘦马很快精壮起来,只是主人还是那般消瘦。

这一天,陈平安牵马沿着一条泥路,经过一处一望无垠的油菜花田。

陈平安停步,那匹马也心有灵犀地几乎同时停下马蹄。

陈平安坐在田垄上,马匹在身旁徘徊。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然后捧着养剑葫,“齐先生,你真的不在了啊,我还以为能够再见到你一次呢。”

陈平安笑了起来。

也好,见着了自己这般惨淡模样,说不得连齐先生的小师弟,都做不成了吧?

曾经有一年风雪夜,山崖栈道。

一位白老爷带着婢女与那个少年分开后,在断去婢女一根尾巴后。

栈道上,出现了一位双鬓微白的中年儒士,微笑等待。

当时白老爷笑了笑,“好嘛,有心找你,你不露面,不抱希望了,你反而自己来了。”

那位宫装妇人模样的大狐妖,战战兢兢,主动远离两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青衫儒士在与白泽分开之前,将一团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水球,轻轻递给白泽,微笑道“几年后,可能是两三年,可能四五年,具体时间,我现在也不敢断言,所以劳烦白老爷有事没事就瞧一眼,看过之后,白老爷再做决定。”

白泽略微疑惑,仍是点头答应下来,接过了那个小玩意儿。

因为这个儒士,是齐静春。

到了中土神洲,在白帝城附近的大河之畔,所以白泽对那位礼记学宫的大祭酒,说了一句,“我要再看看。”

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目送赵繇离开后。

中年儒士递给那位世间最得意的读书人,一碗水,微笑道“先生对人间失望至极,那么我可就要与先生打个赌了。”

那位读书人微笑道“别人不行,与你齐静春打赌,可以。”

所以那位读书人,在齐静春离开后,见也不见那位亚圣一脉的大祭酒了。

他也要等等看。

最终,彩衣国那边,最后一次相逢,也是最后一次离别。

齐静春对一位少年笑着说,最后陪你打一次拳。

少年出拳。

齐静春在一旁,悠然出拳,心中缓缓道“小师弟,辛苦了。这么大的担子,被我亲自放在你的肩头,对不起。”

那一刻,少年只是伤心打拳。

并不知道,那位自己最敬重的齐先生,泪流满面,满是愧疚。

这一年春。

中土神洲。

白泽离开了那座雄镇楼,主动来到了儒家正宗文庙。

天下最得意的读书人,仗剑远游,亦是风流无双,任你天下任何剑仙,无人能敌。

而宝瓶洲,有个年轻人,坐在马背上,竟是睡着了。

陇上花又开,先生缓缓归矣…… (https:)

看网友对 第四百四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 的精彩评论

105 comments

  1. 一瞬间

    是沙发吗?

    沙发
  2. 十三境大妖

    宰了我,出了大麻烦?

    板凳
  3. 哎呀

    有座么。坐稳了

    地板
  4. ......
  5. 陈芝豹

    心猿?一身分四念?厉害了

    51楼
    • 两袖青蛇

      借楼,现在2018年12月19日23:31,总管更了这里还没刷新

  6. 老书虫

    骂了不知多少次总管,但是还是放不下他的书,这么久了,就只有他的书才会让我多想,才会让我还有那种“颤栗”的感觉。

    52楼
  7. 人如其名

    看哭了

    53楼
  8. 0.0

    哈哈哈

    54楼
  9. Lost

    小先生,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呢

    55楼
  10. 温其如玉

    “小师弟,辛苦了。这么大的担子,被我亲自放在你的肩头,对不起。
    我也看哭了。

    56楼
  11. 渣渣辉

    真他妈的写得好

    57楼
  12. 匿名

    陌上花开,君子归

    58楼
  13. 剑气长

    我来了,20:42~~22:10 陇上花又开,先生缓缓归矣 心如花木 向阳而生

    59楼
  14. 匿名

    这书写的,👍

    60楼
  15. 墨玉

    所以今天不更吗?

    61楼
  16. 匿名

    齐先生,神人也。

    62楼
  17. 耿胖哥

    该更更呀,你笨呀!

    63楼
  18. 静等

    一直在刷新

    64楼
  19. 匿名

    心神往之啊

    65楼
  20. 幻影浪子

    感动莫名……

    66楼
  21. 匿名

    没更新。。。

    67楼
  22. 匿名

    章节最后的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68楼
  23. 唯有一剑

    就知道催人泪下——写的漂亮

    69楼
  24. 春风十万里

    心满意足!

    70楼
  25. 刺客的童话

    这么多字是不是打算这周去不更了?

    71楼
  26. 阿亮

    写的是小说么?

    72楼
  27. 敦煌之森

    写的真他妈的好

    73楼
    • 南城北苑寻佳人

      真的好啊

  28. 陈公子

    昨天这章 过瘾,允许你今天 休息一下哈. 加油 ~!!

    74楼
  29. HM

    先生果然牛,一更顶三更

    75楼
  30. 大魔王

    写的是真好,可是进入书简湖以来,被道理看吐了。十年之约在这浪费好多时间。

    76楼
  31. 剑来来来来来

    为什么不更新

    77楼
  32. 匿名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然后捧着养剑葫,“齐先生,你真的不在了啊,我还以为能够再见到你一次呢。”

    78楼
  33. 肩头挑着草长莺飞的小先生是看不到了。
    可是也喜欢讲道理,会忧愁的小先生。
    落寞又豁然开朗。

    79楼
  34. 匿名

    虽然骂了无数次,但是这一章真的是看哭了

    80楼
  35. XKFYTONY

    齐静春在一旁,悠然出拳,心中缓缓道“小师弟,辛苦了。这么大的担子,被我亲自放在你的肩头,对不起。”

    那一刻,少年只是伤心打拳。

    并不知道,那位自己最敬重的齐先生,泪流满面,满是愧疚。

    竟是看得我泪流满面,真感人。。。

    谢谢作者!

    81楼
  36. XKFYTONY

    哭得我满面泪水,竟然有这么动人的书。。。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然后捧着养剑葫,“齐先生,你真的不在了啊,我还以为能够再见到你一次呢。”

    82楼
  37. XKFYTONY

    陇上花又开,先生缓缓归矣……

    陈平安、齐静春。。。我对儒家,竟然,肃然起敬!真先生也!

    83楼
  38. 耿胖哥

    赶紧更吧,这才是你的工作,这个会那个会的对你意义不大!

    84楼
    • 匿名

      你去看正版啊 充个千八百的再说催更的事

  39. 匿名

    今天就这样

    85楼
  40. 秀儿

    这一天的时间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86楼
  41. 天已

    可以,跳过了书简湖那几章。这一章,善了。

    87楼
  42. 无夜沉梦

    已经离第一楼好远,忍不住写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诚不欺我矣!

    88楼
  43. 大善

    确实写得好

    89楼
  44. 人间醉得意

    李白嘛?
    黄海之水天上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

    90楼
  45. 剑胚

    深度,太有深度了

    91楼
  46. 直撞营炊事6班炒菜员

    坐等更新

    92楼
  47. 崔永元

    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

    93楼
  48. 匿名

    这狗该不会是189章阮秀喂的土狗吧?不过按照赔钱的能耐这狗确实打的过。

    94楼
  49. 总管灌水

    这文章中少了好多字,句子读着有些问题,是网站抓取的程序有Bug吧?

    95楼